Deep Dive
Shownotes Transcript
一个月之前,我看到一个熟悉名叫博瓜瓜的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表公开信谈他的家庭其中说到重庆打黑变成黑打的时候他说原因是因为王立军滥用职权,目中无人而薄熙来用人不当,骑虎难下如果这封信是真的,为自己的父母辩护是人之常情而且薄熙来在重庆打黑中究竟要负什么责任这一点在他和王立军的庭审中都没有涉及给争议留下了很大的空间
所以这封信对我来说是一个提醒就是我有责任对重庆打黑这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做一些梳理补充一些信息因为当年重庆打黑的开始和我的一期节目之间有很深的关联那期节目开始是在 2019 年的 3 月份当时我是在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节目工作
这个栏目的举报信箱收到一个线索说重庆三工厂的土地被黑社会操纵串通拍卖低于市价一个亿买出我记得这封信的末尾有上百个工人的血指印这是一种传统的弱势群体的维权方式表示只能以命相搏
当时我跟四位同事被派到重庆去调查这件事情是什么人
采访他这一段的时候人来得越来越多很多工人攥着拳头喊着口号说跟黑社会拼了
采访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确认工人所说的事实基本存在他们口中的黑社会叫陈坤志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他当过多年警察后来辞职开赌场发生过枪杀案之后仍然能脱罪其中一个人说陈坤志拿枪顶着他的头逼着他签字控制他的公司用来竞牌
当时负责监督这场拍卖的执行法官姓周但他也不敢露面接受我采访他告诉我在拍卖的现场陈文志带着人阻挡其他的公司进入竞拍
当时周法官戴了六名发警但是陈坤志的人六倍于他而且他认为他们的包里带着刀具当法官要叫停这样拍卖的时候拍卖公司的负责人说他要向法院因为姓张的院长汇报曾经用语言上的一些东西我认为是一种威胁吧威胁您吗他说什么呢他说你不过就是一个法官嘛一般的法官你要对今天说的话负责我说我肯定负责
做这个节目的时候我们组的所有的人都用的是一次性电话卡避免被跟踪这是制片人的要求他希望我们尽早回京不要冒着风险去接触陈文志可是给受指正的人说话的机会这是我这个职业的要求所以最后一天我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之前我决定还是给陈文志打一个电话第一次打没有人接说实话我当时心里面失望和解脱的心情都有但是我的习惯是打两次
所以播第二次的时候有人接很清楚他说喂我说我是中央电视台记者在采访土地拍卖案我能不能见一见你他说他在南山高尔夫会所我说我半个小时到南山高尔夫会所是当时重庆所谓的国际富人俱乐部陈坤志站在大门口等我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是我等你很久了我内心非常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在这个过程当中没人来听我的声音
老师有苍蝇和蚊子在旁边嗡嗡的进行各种干扰 威胁什么方面的威胁你不要讲威胁就是什么黑社会啊 什么流氓啊那是很低级的我的人身安全的威胁老有人说要抓我坐牢说到黑社会很低级这句话的时候陈文智回避我的眼睛看着地下我问 为什么这个开放性的问题让他放松了吗
这个采访出过意外的地方是陈文志不光是承认了传统拍卖而且还要证明自己不光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小角色还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主使者当我问到他说你的公司收了 1700 万支票上写的是拆迁款你拆过吗他不吃一声笑了说没有一片娃都没拆过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这是在承认罪行而更像是在宣誓胜利就好像犯罪是一种忍不住要炫耀的技能
坐在这个南山会所的青草地上我感觉陈坤志是把我当成了一个英雄故事的听众我从重庆媒体上看到当我们节目播出的时候陈坤志在一个夜总会包了一个大包厢请他的朋友一起来观赏当天采访结束之后我们努力地把所有的机器塞到出租车的后备箱里陈坤志在旁边看着然后他说要不要我的车送他指了指他的马沙拉蒂我说不用了临告别的时候他突然凑近我
用一个只有我能够听得清的声音说我是公安大学毕业的我就是要玩法律这期节目在 09 年的 4 月 18 日播出当时我最好的期待是他别给我惹大麻烦就不错了所以节目播出在播客上我只贴了一个链接没敢讨论没想到两个月之后我在新闻中看到陈坤芝被逮捕
媒体报道说新闻调查节目播出后重庆市主要负责人调看了节目录像 2009 年 6 月 4 日分管执行亭的重庆高院副院长张涛被双规他涉嫌在我报道的案件中受贿这位重庆主要负责人就是薄熙来就在那个月重庆打黑除恶行动开始各个指挥组请注意
现在距离行动时间还有 12 分钟我不认为是我们节目引发了打黑因为早在他播出前一年薄熙来就从辽宁带来了有打黑英雄称号的王立军他们已经在酝酿这个行动只不过在等待有契机所以 6 月 25 号几乎就是陈棍志被逮捕的同时王立军发出了 20 万封写着绝密字样的信给重庆市民征求有组织犯罪的线索重庆有 3000 万人
打黑在这个城市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方式开始很快成为全国性新闻不久之后我接到重庆市政府新闻处的电话邀请我去跟踪报道重庆的打黑厨额我拒绝了因为跟陈文志一块儿被捕的有号称 19 位手犯和上百位黑恶分子我对我自己报道的事实负责但是其他的案子我不清楚当时我已经做了八年记者直到一旦司法运动化就会发生共建法联合办案
然后嫌疑人的辩护权利很难得的保障我已经采访过多起冤假错案从被刑讯逼供的老师企业家到被关在看守所里面 28 年的谢鸿武他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再能说话了但是他拉着我的手摸他的膝盖那里的骨头在刑讯逼供的时候被人挖掉了所以我拒绝是因为我担心一旦一个证据不用我寻找就放在我手上我可能没有机会检验他的真伪
一个嫌疑人不用我说服就坐在我镜头面前认罪那这个人可能没有自由说出真相这个案子已经进了法律程序我要看一看庭审的结果再说但是庭审还没开始我先看到陈观志的马萨拉蒂在重庆市公安局的大黑成果展里放在第一排展览后面是 64 辆豪车车主多半是重庆最富有的私营企业家
这意味着法院还没判在侦查阶段嫌疑人就已经被定性为罪犯查扣财产作为赃物展示我觉得不安这种不安很快就成了正经因为两个月后我在新闻中看到了吴小青刺杀的消息她是我采访的土地拍卖案发生的时候的法院执行局局长涉嫌受贿
官方通报吴晓青留下了遗书在中午 12 点半监视其他四个人午睡的时候离开监控录像用棉毛裤的裤腰绳在那间门处上吊自杀在重庆派出所一个设备号称全国最先进监控没有盲点的地方吴晓青的遗书到现在都没有公布他的死给我深深的不祥之感两个月之后 2010 年 1 月 15 号我在媒体上见到了陈坤之
他正在法庭上受审 穿着裘服他被判有七项罪名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高利转贷罪非法拘禁罪赌博罪被判了死刑 缓期执行看上去这个惩罚比陈文正预想的要轻因为他在法庭上对法官说谢谢不杀之人重庆打黑审判中有 57 个人被判死刑或者死缓 13 个人被处决包括原司法局局长文强
这些案件当中我了解的细节不多因为重庆市司法局要求本地的律师要讲政治顾大局守纪律不能向媒体公开他们的辩护词但是至少我了解我自己报道的案子跟陈棍志一起被捕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叫龚刚摩媒体说他是陈棍志在万贯公司的合伙人负责行贿法院领导而且就是那场土地拍卖案的操纵者但是我在调查当中从来没有听过龚刚摩这个名字
所以我要等庭审的时候看一看但是非常奇怪到开庭的时候这个案件不见了跟土地拍卖案的任何指控都没有出现而公纲模这个重庆摩托车行业的龙头人物变成了重庆打黑第一案的黑老大他有 34 个人的团伙贩卖毒品买卖运输枪支还养了一支杀人生产队队长叫樊启航
媒体的报道是这样的樊启航更是个狠人他在得到资金后建起了自己的军火部 2006 年 8 月他在成都市购买了三支 56 式冲锋枪和四支手枪之后又通过其他渠道购买了多支手枪猎枪以及手榴弹等
他还曾送给公纲魔三把枪 2009 年 6 月 3 号凌晨重庆江北区爱丁堡小区门前发生了一起震惊重庆的持枪杀人案幕后指挥者正是公纲魔他也因此被称为杀人生产队队长在开庭前一天报道中说这个杀人生产队至少四条命案但开庭的时候我只看到了一起叫爱丁堡枪杀案庭审的时候公纲魔说他和这个案子无关
而那位所谓的杀人生产队的队长樊其航说他既不认识凶手也不认识死者他的有罪口供是在受到警方刑讯逼供之下编的我真的没有去找人在我被抓到现在以前所行的什么旅路什么都是上来的军事军事动作大概有半点时间了接近半点时间他们叫你行李然后戴上 48 金的那种脚镣然后手脚固定
就在铁椅子上两只手反过背去掉进了铁栏后面然后只让脚尖挨挨不定然后他们掉的时间最长的是从来没有五天的时间那次手心挺好的但可能还行得很痛简直是生不出息你不知道在掉的过程当中全部相对肉体下垄的时候他们打开那个手铐的时候全是血全是龙然后他们我现在就清楚的记得他们打开
说实话之前我看中信打黑的速度跟规模心里是有准备的案件的质量可能粗糙刑讯逼供也可能很难避免但我还是觉得樊清航多少有可能像陈坤志这样有一些罪行我没有想到他的律师朱敏勇做的是无罪辩护如果是一般律师我会把这只当成是辩护策略但这个人是朱敏勇我采访过他他为中国的多起冤假错案频繁
从邓玉娇到河南灭门血案周敏是中国最优秀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他说樊清航不但没有杀人而且整个打黑利益案的这个黑社会组织就不存在公诉方所说的贩毒买卖枪支发工资租房发手机所有这些指控没有任何物证
但是我覺得不可思議因為這是一個舉國關注的重慶打黑第一案一個由 34 人組成的組織
如果没有物证警方最初是怎么把他们关联在一起立案的所以我就去查了这个案子发现爱丁堡枪杀案在打黑之前已经侦破了而且是由王立军亲自侦破的
当时的宣传是说死者凶手都是毒贩黑吃黑报复杀人但是打黑开始之后
先是说这个案子是重庆首富陈明亮指使后来又成了公纲谋的罪行 2012 年我看到了重庆警察打黑回忆录才知道为什么杀人公社这个词是王立军提出来的
然后侦办这个爱丁堡枪案的专案组组长王勇对此不理解认为这个案件只是普通的刑事案件但王立军把本案无关的证据累积起来一切往团伙上靠往黑社会上靠往政治上靠以扩大战果
王勇对这个指示有点含糊他的专案组组长的职务就被撸了此后王勇被认为查办黑社会保护伞不利王立军要倒查他是不是与黑社会同流合污王勇一个打黑专案组组长就这样被自己的兄弟黑打了行讯逼供锁骨断裂刊发这个回忆录的是陈永熙律师他已经核实过信息的可靠性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一直到一年之后我看到财经杂志的报道
说负责侦查爱丁堡枪案的队长王勇控告多次性训逼供导致他锁骨断裂的警察对方被刑拒警察还有机会申冤但樊兴航已经死了这个案子当中有两个人死刑六个人死患很多活着的人现在还在监狱里这只是我了解的重庆打黑当中的一个案子因为它跟我的报道有关那么其他的呢看起来在其他案子当中有的人的死只是因为警察局长的一句话
王立军曾经在一个嫌疑人的报道中批示要处即行否则向社会怎么交代而且如不判死刑那将是后患无穷四个月后此人被判死刑对为署名不呱呱的作者说打黑变成黑打是因为王立军权欲熏心滥用职权薄熙来用人不当欺负南下但是王立军只是一个公安局的局长
中国刑法规定了公检法相互制衡的体制和辩护人制度就是为了防止警权的滥用薄熙来作为一个市委书记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不做什么就是不去破坏这样的制度这个制度从一开始就被破坏了刑事搜索法规定律师要会电嫌疑人看守所必须在 48 小时之内安排但是重庆大黑抓了 5000 多人 300 多个专案组所有这些嫌疑人关在哪儿没有人知道
公纲模和范启航是直到开庭之前才允许见律师而且会见的时候必须有办案警察在场
如果说今天要是会见不成,12 月 7 号的情绪 1%的不成。要陪同时段什么阶段会见是谁安排的?我问你,你是民主安排的还是你们干的事?我说你政策阶段的人员还陪同一个会见?
你是国家传递机关 你再用法律规定你才可以做啊你不认识什么呀你应该也是说法律的吧 对不对你这起码尝试了不懂龚刚模的律师李庄当场向法院投诉回复是 他们这么干是违法的但我们没办法重庆的打黑除恶专项斗争领导小组由重庆市委领导而重庆的打黑除恶取得成绩是在
我们政法委的领导下公检法司安几家协同作战的结果而上边还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检察机关本来要负责监督公安的侦办过程但是在重新打黑的架构中它和公安局成为协同关系共同被市委领导我曾经想王立军办公纲谋案证据这么薄弱检察机关是怎么审查的
后来我看到了检察官询问公刚模的笔录是怎么写的公刚模回答 2006 年年底的一个晚上公刚模请我到他家吃饭饭后公刚模开着他的白色宝马车送我回家路上他向我提及了万贯公司的执行案件希望我给予帮助两次送张涛供给这盒人民币 40 万 2340 元公刚模请公刚模吃饭公刚模送公刚模回家公刚模给公刚模行贿
这就是检察院提交给法院的口供律师李庄就是因为发现这样的口供明显虚假复制才询问当事人是不是有诱供和刑讯逼供龚刚博回答说他被办案人长时间吊起大小便失禁从内部会议文件看王立军对刑讯逼供毫无避讳他说有些同事打人确实打得很重确实造成伤害了我说那是刑讯不是逼供检察院补了也要畏罪不诉结果就是检察院不仅不补
在重庆打黑案件中李庄任犯罪嫌疑人龚刚摩的辩护律师现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
根据中国青年报的报道律师造假门事件的败露源于犯罪嫌疑人公刚摩的主动检举他都说从你的笔录当中看到去有很多是有供和信心逼供的那种现象他都问我信心逼供被的找答被的他说话的那个时候都表现出一种暗示你语言和语气
并且有那种用炸烟机的那种过程对他很难受那么我都说早打了呢你说早掉了呢他说好那都行了他说你叫他喊我在庭上说公告末日后说他被迫检举律师是因为警方殴打他并且以他垂危的妻子相威胁很快李壮与伪证罪被定罪引起全国围观
一个月之后在两会上薄熙来回应李庄案如何评价在重庆打黑中引起广泛关注的李庄案在重庆打黑中如何确保司法的独立性其实李庄这个事情呢如果说要判也就是两年半
跟我们这个判的那些黑恶势力那些黑恶分子的刑期要比的话那短得多为什么这个事情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六个证人当庭作证大家看公开公证一审二审都非常的清楚那么处理了一个律师本身是按中国法律来处理的
怎么就引起这么多人大惊小怪呢我们也感觉到很纳闷按理说一个市委书记应该和具体的案件拉开距离否则就有插手案件的嫌疑但是在全国瞩目的两会上薄熙来在用他的政治地位和声誉来为李庄案背书李庄案的确有一审二审他被警察带走之后第二天拘留第三天逮捕
第六天公诉第十八天开庭到一审宣判不到一个月法庭上的确有六位证人但证词不一其中一个人日后告诉媒体专案组写好了词让他们背庭审结束之后每个人发两百块钱李庄的确在二审的时候认罪了但媒体广泛传播他当庭念的悔罪书中有藏头诗写着被迫认罪怀情但二审宣判并没有怀情李庄抢过话筒大喊认罪是假的
他被罚警脱出了法庭薄熙来说他很纳闷不理解人们为什么要对这个案件大惊小怪其实双方都很清楚李庄案的核心是重庆打黑究竟存不存在刑讯逼供而这一点触及到他最基本的合法性薄熙来不可能清楚所有案件的内情但是从打黑开始直到最后一次媒体露面他都大包大揽坚持重庆打黑不存在刑讯逼供
法院有调查非法证据的责任但是当樊清航提出他受到非人待遇要求验伤
检察官起立反对而审判长表示支持反对一审没有就这个问题做任何调查检举律师的公纲母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免于一死而揭露了刑讯逼供的樊清航被判死刑他的律师朱敏英对他说要不你指证我吧这样我最多坐几年牢你可以免于一死樊清航拒绝了在他的死刑案二审的前一天中央三部两院
紧急下发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和死刑案件证据规则这是纠错的强烈信号刑讯逼供得来的口供是非法证据必须排除而且按照程序重庆法院要接受上级法院的监督指导但就在第二天 6 月 1 号重庆高院二审维持死刑并且加了必须严惩的词样到了这个阶段这个案件的转机就只能在重庆之外
中国的死刑符合权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手里这个理念的核心就是少杀甚杀那是樊其航能够活着的唯一希望 2010 年 7 月份朱明颖向最高人民法院的院长和媒体寄出了樊其航陈述刑讯逼供的视频这个视频发布之前他给 10 岁的儿子留下一封告别信离开了家开始逃亡为了一个人的命他把自己的命也押了上去
这个视频在网上很快全部被删除但是从财新到 BBC 国内外的媒体都做了报道认为樊启航的案件在侦查阶段有极为严重的刑讯逼供中国有 50 位学者和律师发起联署敦请最高人民法院对樊启航涉核一案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一个月之后 9 月 26 号樊启航被执行死刑临刑前夜
警察说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要他举报律师朱明勇范清航拒绝了他对姐姐说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也没有遗憾同一个月薄熙来在西南政法大学发表演讲而法黑国咱们西南政法大学的毕业商和咱们在职的这些老师们我才不嫌弃他
鼠名博瓜瓜的账号也承认重庆打黑成了黑打但是他为薄熙来辩护
说重庆事态严重各方利益纠葛容不得四平八稳他父亲明知不义只能在敢和不敢之间做选择这话确实是薄熙来自己的口气重庆当然有利益纠葛和社会击毙而且很亲美但那是不是像薄熙来所说由黑恶势力操纵的结果呢薄熙来是 2007 年到任重庆那一年我正好在那里做公交事故调查
半年之内重庆市连续发生严重的公交事故在去年 10 月 1 号和今年 4 月 23 号发生的两起事故当中死亡 56 人第二年 2008 年重庆发生了大规模的出事的霸运市场经济转型期当中的尖锐矛盾是通过群体性事件的方式爆发出来的但是这些矛盾也可以倒逼改革
拿重慶公交來說我當時調查的結果是事故頻發是因為這個市場沒有准入門檻缺少監管民營公交和國營企業在不公平的政策條件下惡性競爭由於站台屬於公交集團長期以來民營公交沒有自己的戰力我們沒有站啊沒有那個 C11 的站牌它說裡面的單牌在哪裡你自己找吧他們可以慶公交的我們民營企業絕對不能慶公交的
没站点自然就没调调出什么调出屁没有调出自己想怎么跑去怎么跑那就是说比如说几分钟发一班哪辆车先行这个一点规则都没有吗没有这个没有规则我们节目之后重庆已经开始准备进行公交化改造提高准入并且对民营国有进行无差别对待重庆有可能能够成为中国交通领域的改革先行者
第二年出租车霸运的时候薄熙来曾经与代表公开对话得到过广泛的好评可是 2009 年打黑一开始政府收购民营公交把他们在谈判中的强硬态度当成是黑恶势力的表现这个行业的龙头老大李强被指控为霸运的幕后黑手控制着 31 个人组成的黑社会集团包括他的妻子我记得当时新闻给我印象深刻的是
公诉人在这个案子里准备了六个收提箱的证据但庭审的时候李强的律师赵长青认为检察官提供的 1849 件证据中没有一样能够证明李强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犯罪他说霸运 上访 群体性事件都不是黑社会行为打黑不能黑打熟明博瓜瓜的账号说重庆黑势力猖獗可问重庆人民的感受要搞经济非首先解决这个问题
假如这个账号是真的那博瓜瓜作为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法学博士应该清楚黑恶势力不是由人民来界定的他必须满足犯罪的要件不能把一个人叫成车霸肉霸路霸再用称霸一方这样的词用人民公审的方式来定罪
重庆审理社黑案是这两天最热门的话题有网友称大快人心从重从快深入打黑还有网友则呼吁重庆的这次打黑行动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我当然不认为重庆打黑当中入狱的人在道德和法律上都白笔无瑕我更不能赞成把陈棍志也列入到无辜受迫害的民企业家名单但是
中国有罪行法定原则要求罪名必须明确清晰就是为了防止国家滥用刑法权李强承认自己有非法经营罪但赵长青先生说不能说这公司犯了罪把这些行为加起来它就是黑社会而且一打就是几十个人他说涉黑案一定要非常审慎因为黑社会是有组织的犯罪而不是有犯罪的组织这个界限划不好的话对我们的国民经济会有严重的影响
75 岁的赵长青是 97 年刑法修订的时候高检黑社会组织相关问题的国家级课题组组长很多重庆的法官检察官都是他在新南政法大学的学生赵先生在 09 年 10 月 26 日说的这些话让庭审的速度突然放慢因为 20 年前制定的刑法对于黑社会性质的犯罪的界定是非常宽泛和含糊的比如说当中有横行相礼 为非作歹这样的表述
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出现口袋罪我自己也是在庭审中才学习的假如这次法理讨论在庭审中能够深入下去的话甚至能推动 97 年刑法的重新修订那么整个重庆大黑是有可能为中国的未来法治史留下非常可贵的一笔记录但就在两天之后薄熙来看望慰问办案干警说因为听到了一些杂音今天要来表态越是有杂音越说明这场斗争的必要性
他强调重庆群体性事件多发是由黑恶势力煽动群众向党和政府施压
打黑除恶是硬放硬的斗争如毛主席所言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文良功俭让文革发生的时候薄熙来时发现
他应该知道这段毛泽东语录给法治被彻底破坏提供了依据 2009 年 12 月 29 号李强案宣判
法院当庭宣判李强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寻衅滋事罪非法经营罪行贿罪隐匿会计凭证会计账簿罪七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百二十万元李强最终还是案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来定罪公司收归国有这个案子宣判的时候赵长青没有出席
日后他接受采访说薄熙来放话说李强就是黑社会他的话在当年的重庆就相当于法院的判决结果这是一个政治干预司法的典型案件有朋友问我说既然重庆打黑的开始跟你的节目有关系为什么你后来不跟踪报道去监督权力的滥用原因是打黑开始三个月之后我就被调离了新调查这意味着我不能够再做任何监督公权力的调查性报道原因
是我去另外一个城市报道了在征地过程当中警察对农民滥食权力的过程这个报道被禁的第二天我们得到的禁令是不允许对全国的任何政法机关做任何监督报道所以重庆打黑是当时整体政治气候的缩影从 9 月份开始中央媒体基本上失去了对他质疑的权力但很多同行还在努力
李庄被逮捕的当天中青报报道重庆打黑金报律师造假门连涉嫌两个字都没有第二天央视的新闻一加一节目批评了这个报道我觉得这个记者的用词是不专业的他又说那个律师跟被告人说如果你这个证词是真实的话你可能面临着死刑的判决
那么就说这是威胁当事人让当事人反共实际上应该说律师准确地告知当事人你所面临的法律风险是律师的基本的义务这个节目播出之后新闻一加一的制片人就被撤换了我给他发了一个短信我们互相安慰但是撤换的具体原因连同事之间都会陌入深直到后来看到外媒报道才确认
是薄熙来给杨石台长打的电话薄熙来之前给媒体的普遍印象是比较开放我在两会期间采访过他他当时接受记者的中英文群访也问必答而且主动走向我的镜头打招呼因为杨石当时安排我做两回观察他清楚自己会在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中出现这很正常政治人物都想利用媒体塑造形象但是你不能阻止新闻业检验这个形象
我有时候会想 2009 年 3 月份我们栏目组邮箱里面收到这些举报线索实际上这么巧合有没有可能是背后有人安排的我不确定但最重要的是事实当一个嫌疑人有可能逃避法律惩罚的时候我有报道这个事实的责任但当这个嫌疑人如果被逮捕之后遇到司法的不公我也有报道这个事实的责任问题在于我的后一种报道的自由被剥夺了
媒体监督本来可以制约公权力滥用同时对手握权力者也是一种保护使他能够尽可能的知情规避错误但是从重新打开开始薄熙来把所有的质疑都称为杂音并且决心清楚中国的媒体人大概都会记得王林军那段讲话他说凡是报纸歪曲事实真相攻击我是公安机关和民警的要公安机关起诉报社民警起诉记者
重庆当地的媒体说双起言论带着一股杀气尤其出自打黑英雄的口中威慑力非同一般那么能剩下的声音的动机跟质量就很可疑我当时看到那些报道说谢才平的 16 个情人文强在余塘里藏 2000 万现金礼装嫖娼这种低劣的假新闻抓捕一个人之前用道德泼屋先来试探加上网评员队伍的地毯性宣传为了让人们不再关心真相
很快这种重庆模式成了气候我被调离新闻调查的同一天出现了柴静音受贿被检察院带走的新闻慢慢的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活在一个杂音消失的世界里他能听到的和想听到的声音就不多了 2010 年 3 月重庆开了表彰大会
宣告打黑全面生理解锁一个月之后我去了一趟重庆当时已经没有做报道的可能但是我想去看一看到了市区我在街上就看到了著名的交巡警平台那是王立军局长的发明专利他给我的印象是像一个特别庞大奇怪的取暖器但是旁边放着一把伞
因为当时所有派出所的民警巡警都需要到大街上来 24 小时在这里值班所以在露天的地方有时候雨刮进来的时候警察就只好拿伞挡着我想用手机拍一张照片但是刚刚拿出来有一位警察用手指着我急眼利色地说你干什么他想我走过来后来是本地的朋友说了几句好话把我给拉走了他说你小心点
我说我来之前看你们重庆的媒体报道打黑胜利结束的时候人民群众安全感是 94.3%创历史最高水平为什么我拍张照片你们警力关系又这么紧张我到了年底的时候才知道我自己运气很好因为有一个人就是因为路过这个交运局平款的时候拍张照片他被劳教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为了平安重庆劳教了多少人张胜和
在街上张贴广告寻找死亡亲人的破案线索被牢教两年李毅文失去土地的农民到水利局上访牢教一年戴月泉老上访户举报黑监狱牢教一年三个月田洪渊布满经济具用房延期交房维权牢教一年半彭红转发打黑漫画牢教两年任建宇发帖抨击薄熙来王立军牢教两年
刘世音担心打黑太早结束发帖重庆打黑是不是要结束了老叫在腾讯这篇报道中据老叫者估计重庆打黑期间有将近两万人要受老叫处罚有人至今还在为重庆打黑叫好认为他打击的是有钱有权的人但这场运动只是又一次的历史证明法律框架一旦被突破付出代价最多的会是普通人我当时在重庆的感觉是打黑已经不是一个法律概念
它是一种社会管制的方式当天晚上吃火锅的时候在座的有一个重庆警察学校刚刚毕业的女孩特别兴奋她跟我说他们马上就要建警察公寓有大概十个大学生那么大而且还有专门的警察医院另外要招一万人
我们去年到今年重庆警局向全国所有的大学招收 5500 名的研究生作为警察 6000 名的本科生 100 名博士生谁能想到呢我知道之前重庆作为一个直辖市警力偏少但是短时间招这么多人这么多钱从哪来后来看到王立军说只要是黑社会马上叫银行把它吞进去或者政府一次性拿过来
打黑中被判刑的陈明亮马当李强王天伦龚刚某这都是重新民营企业当中最富裕者他们的实业资产由政府来托管
之前陈观志操纵拍卖还需要通过法院到打黑的时候公安部门就代替法院主导了财产钱的执行
陈坤震还需要履行一个竞价的程序而王立军谈到西尔顿酒店的时候说他说一千万我们说只值两百万签个字就可以拿进来跑的时候归他话跑到的时候归我陈坤震还需要向人行贿王立军需要钱的时候指示手下找一些企业家让他们拿点两个月之后他借鉴了重庆十三民营企业当天老板们认捐了留学经费三千万当然有人不服像重庆西尔顿的老总彭志明
结果是公然诽谤打黑除恶成果被查判处无期徒刑没收个人权不采查柳传志说重庆打黑期间是民营企业家的恐惧之年黑恶势力的首犯除了罚了财产之外还有外交罚款公纲膜 5000 万王天伦 1 亿粤村 1.5 亿陈坤志最多被罚了三个多亿
当那位吃火锅的时候女警察跟我说她想去女子刑警队的时候我想起新闻中看到女子刑警队要配备经过美观喷涂的兰博基尼宾利保时捷等世界一流的高级巡逻警车我不以为想起陈昆志那辆马萨拉蒂 2010 年 9 月王立军说杰弗·季平是世界通用他以普京为榜样
说十个人普京出手把两个富的全干掉两个一般富的一看为了保全自己也要把自己的东西贡献出来剩下的六个穷人会说干得好王立军的话跟陈文志对我说的话是一样的大鱼吃小鱼只不过王立军称自己为鲨鱼从崇利回来之后我在日记里写这件事情看起来在耗尽他自己所有的能量之前不会结束只能等待
但那最后的时刻可能是一种愧绝的方式开始的去年在采访贺伟芳教授的时候我们谈到了那个时刻李庄即将刑满出狱前两个月重庆司法机关说要以遗漏的罪名再次起诉她 2011 年 4 月贺伟芳发表了给重庆法律界的一封公开信对时任重庆公安局局长王立军喊话没有独立的司法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就是告诉王立军你不要以为你现在炙手可热被你拿下来的那个文强他在做公安局主要领导的时候恐怕也是像你一样的觉得其实人权啊什么什么审判程序正义其实根本不重要司法独立根本不在眼中但是到自己沦为阶下球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没有独立的司法没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何伟芳说她写这封公开信的时候经常想到死亡因为她看过朱敏勇拍的《反击行》视频她说一个人的生命在权力面前可以像蚂蚁一样脆弱当时朱敏勇说我可能会坐牢何伟芳说兄弟我陪你 4 月 17 日李庄案法律顾问团成立江平张四支这些中国现代刑法奠基人以老卖之躯站在最前方 5 天之后案件发生戏剧性变化
公诉方撤回起诉按贺卫方教授的说法是因为胡锦涛过问说这个李庄案将来是不是还要平反呢最高检随即要求下级接官撤诉一周之后薄熙来会见港澳媒体称自己从未插手李庄案甚至已经记不起那个律师的名字但是政治力量没有办法完成司法责任制的追责惩戒功能
一个月之后 王立军高声 全票当选重庆市副市长将公安 国安 司法 人武 信法 维稳一手掌握媒体说 相信王立军就是相信政府 2012 年 2 月 6 日 重庆市副市长王立军逃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寻找避难两天之后 重庆市新闻处发布王立军正在接受休假式治疗
同一天李庄说如果王立军受到迫害他愿意当他的代理律师李庄说我希望这些掌权的人瞧不上司法系统律师和辩护的人自己感到律师角色的价值两个月之后我最后再见到薄熙来那天我去两会代表的驻地京西宾馆在转门处他出我进我没看见他我同事提醒我说薄熙来叫你我回头的时候门已经转过去了
我们两个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那是薄熙来最后一次再来回讲话他承认对王林军诱人不当但认为打黑不容否定再一次他引用了文革语物我们敢于把黑也就是说呀像古人讲的敢同恶诡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处分就是要有这种精神
感同恶鬼争高下不向霸王让存分这是文革中流传的诗曾经被用在一本书的封面上记录这个传主为了彻底揭露刘少奇和薄一波之流的叛徒嘴脸长期不屈不挠地斗争薄一波是薄熙来的父亲他被称为叛徒是因为 1936 年被囚禁在国民党监狱的时候他被迫在反共旗帜上签字离开这件事情经过了中国中央的批准但 40 年后文革中红卫兵因此而揪斗他
他不经司法审理就被囚禁 8 年薄熙来也丧母入狱署名不瓜瓜的账号说爸爸跟我说若我不痛下决心打人怎么对得起你爷爷薄家是文革中中国的公检法体制被彻底摧毁的受害者薄熙来告慰父辈的最好方式本应是对法治的坚定安危就在这次两会的最后一天记者招待会上
时任总理温家宝要求重庆市委市政府必须深刻反思并且警告温哥重来现在改革到了攻坚阶段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已经取得的成果还有可能得而复失社会上新产生的问题
也不能从根本上得到解决文化大革命这样历史的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我再次看到薄熙来和王立军是是他们两个人对不公道目前公开的信息是王立军明知薄熙来的妻子谷开来有重大杀人嫌疑并且掌握重要证据时寻思忘法
在两个人矛盾激化之后他向薄熙来汇报了杀人案冲突爆发我记得大约三分钟之内没谈任何事情就是骂骂得差不多了走过来指我鼻子你必须把此话说回去谁是杀人犯往拍自己的胸脯我是杀人犯吗他后来一拳打过来打到我的周耳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作为打黑英雄和前国安局长
当王立军认为自己和手下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不是依靠本国的司法系统而是讨向另外一个国家的大使馆我印象深刻的是薄熙来在庭审中推翻了之前的口供他希望公诉人不要把他在法庭上讲书记的意见当作是恶劣行为当作是翻供并且说我国法律为了防止冤假错案设置公检法相互制约的制度还包括辩护人所以如果只听检察机关一面之词
会导致冤假错案大量发生我记得他在最后一段发言当中说我国法律为了防止冤假错案设置公检法相互制约的制度包括辩护人所以如果只听一面之词就导致冤假错案大量发生您当时听到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哎呀好讽刺好讽刺他自己治下的从信从来没有过对这样的一种三机构相互制约有过任何任何的然后轮到他了他开始
重庆打黑在薄熙来和王立军的庭审中都没有涉及他们俩只是被作为贪污受贿等罪名审判 16 年过去了重庆打黑当中的多数案件都没有得到重新审理的机会
从我目前得到的公开材料来看离强 公纲模都还在狱中而我搜索翻气行的名字在国内网络当中显示的仍然是那个重庆审判的判决一个所谓的杀人生产队的队长贺卫方教授曾经说过在庭审中如果不说清楚重庆打黑的实质会给我们的国家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现在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后遗症因为这个模式 机制 结果都不是薄熙来的首创
他只用他的政治意志和能量包括他的全球知名度把这件事情推到了一个罕见的强度让世人广知但是如果只是把他和王立军作为坏人从这个体系中清除而不是对司法运动化做实际性的反思不给予那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们应得的正义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像立方体一样推翻一面同样一面朝上事实上
薄熙来和王立军的继任者重庆的一位市委书记和两位公安局长都以腐败的名义落马而 16 年后这个立方体还在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