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访谈林培瑞：思想审查是”吊灯上的巨蟒“，它沉默不动，你自己决定。｜D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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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培瑞可能是西方世界最有名的汉学家他在天安门事件之后帮助方立之进入美国大使馆并且支持刘晓波的写作所以海外舆论一向称他是人权捍卫者但上个月我很意外地知道林教授在 79 岁的时候被他所在的大学认定有种族歧视的言论并且受到了处罚这件事情被公开之后有数千位华人写信给这所大学的校长

认为校方的做法类似于文革期间对于知识界的思想钳制和迫害最近很多中国朋友给我电邮说你说过的苦跟文革一样我们支持你你不要丧气的我都觉得不是很妥当的而且你把我这个问题跟中国知识分子中国老百姓

千萬人幾十年受的苦我是什麼紅毛蒜皮不是不能比他虐待我跟文革的時候虐待知識分子的方法是相同的但是程度完全不是相同這個相似的地方是什麼幕後檢舉我那朋友打小報告第二是罪狀莫須有

他先定林培瑞有罪再去研究为什么有罪文革的时候知识分子说莫须有也是这个道理对吧第三掩盖证据因为我不是问了那些校长们我说我具体是什么话闯了祸他不说他不告诉我

林培瑞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在收到指控的十个月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交谈的时候说了什么话而受到处罚。他是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校长特聘讲座教授,也是这个学校的教职领选委员会的成员。2022 年底,他和同事负责从 59 位候选人当中挑选出 4 位,到校园来做当命访问。

这四个人都选定之后有一位专门管 DI 的同事提出要增加一位女性林教授表示同意并且向学校申请把名额增加到五位此后这位同事又希望再提拔一位排名在第九位左右的候选人林教授认为这位候选人太多了这位候选人还没有拿到博士学位而且他的语义学相对较弱他在邮件中回复

这位候选人活泼迷人而且是黑人这很好但我不能说他的成熟度和经验达到了我们顶尖候选人的水平这个邮件很快被匿名提交给了学校根据校长的谴责信林培日这句话被认为对求职者存在歧视为什么您在当年内部讨论这个候选人的资格的时候要提到他的种族我

把黑人这个字写出来的原因是间接着是要告诉我的同事们我们不要玩这个语言游戏你清楚是因为是黑人我也清楚我们为什么不能所以我说 And he is black and that's great 我加了那么句话我完全可以不说那句话

我玩错了语言游戏但是我是故意地玩错了语言游戏这个故意是为了什么因为我喜欢诚实我喜欢不玩语言游戏林教授说他赞成大学的多样性原则并且在审核的时候特别注意不因为种族 肤色和性别而拒绝任何一个人但他也担心一些同事会像过去一样把申请人的种族作为压倒一切的标准

你要是因为他是肤色如何如何跳上来一个人的话他可能上位之后很困难他完全好意想干他的工作可是就是因为水准不够的话那也是不好也是对他不好

您说过就是在美国的精英大学当中比如说因为这个黑人这个群体它是弱势群体在录取标准上就是要故意的给他们有些倾斜这就是现实 您很清楚我本来我很赞成黑人的机会我花了一辈子在这种问题上

我为什么不希望把黑人跳到最上头呢一部分是因为对那黑人自己也不好因为常常这样做的结果呢是什么别人在议论的时候比如有一个黑人候选人他是最强的他是应该得到这个位置他上了位置后别人说那肯定是因为第一爱

但是这个 DEI 有美国人开玩笑说反对 DEI 的美国人说 DEI 是什么意思 Didn't earn it 这对黑人不公正我投奥巴马的票是因为我觉得奥巴马会是个更好的总统要是告诉我是因为是黑人对奥巴马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第一爱代表多元 平等 包容这个理念来自上个世纪 60 年代的民权运动而林培瑞是这场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上高中的时候他和父亲将因为肯尼亚少年接到自己家中视这位黑人少年为兄长 同居一室他为南部黑人的投票权上街游行抗议 1964 年美国的民权法案规定不得基于种族 肤色 宗教 性别或者国籍进行歧视

这正是千千万万像林培瑞这样的人争取来的权利您在六十年代在街头为黑人争取投票权去游行的时候你争取的不就是第一爱的目标吗是 我一直到现在我觉得第一爱的价值观原先的价值观我到现在我都赞成我反对的是第一爱的激情

而反对他不只是因为他太狭隘是因为我们刚才谈的那些 DEI 的官员居高临下觉得我们比人家更道德而且从这个 virtual signaling 我比你更道德就变成一种 career building

他是老师我们是学生然后要做他的小考那是什么感受他愚蠢到什么地步呢我不生气我只觉得是浪费时间你是训练你玩我们刚才提的那种语言游戏

就像我那个朋友呢委员会里头的他想提拔一个黑人他不说啊现在我们也提拔黑人这是违反了加州法律不允许你那么说可是学校的指示是一定要让你这样做所以你只好玩语言游戏您觉得会有个什么样的后果和印象这都是跟大学本来的

这一次他不想再玩这个语言游戏林教授把他的个人意见写在内部邮件中发给了三位同事讨论很快在邮件被提交给校方之后招聘项目被叫停最后的结果是整个那次找人 search 给取消了他取消了没有结果

其他的候选人也没有得到机会没有 59 个人都被请走不管学校里面在怎么运行为什么要惩罚这些候选人呢好问题啊好问题不应该书面上的理由是因为我惹的这个问题把整个 search 给污蔑掉了给 polluted 掉了林培瑞教授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三位行政领导希望他辞去选举委员会的职务理由是他的某些言论让人不适我具体是什么话闯了祸他不说他不告诉我他十个月以后第一次告诉我我具体那句话是哪句话那为什么不呢你这问题很好

这涉及到我对他们整个这种低 EI 的惩罚制度有问题我自己也有这个经验我为什么不能到中国去为什么不给我签证你自己考虑你自己明白

很多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的回忆录里头也有类似的问题我们不告诉你你犯的毛病是什么他会给人心理造成的影响是什么我要是知道你的红线在这儿我可以注意不过你的红线我不知道你的红线在哪儿我所有的活动都可能是惹祸的结果呢我更多的自我审查

我在他们学校的官网上看到了校刊在报道林培瑞如何为人选人战他们清楚这个人的背景和价值观但是当校方认为他有歧视时并没有给林培瑞任何陈述和解释的机会我跟他们说你们想把我解雇我不反对我承认你有这个权利你让我下来我就下来可是你让我主动的辞职我不愿意

然后大概五六天以后院长寄了一封信给我说好我们请你解雇卷铺开

但是您現在處在的是一個民主社會一個大學它有自己的一個程序它應該是公開和透明的要懲罰你 要告訴你理由要給你自我辯護的權利對 那這個去哪了呢?就是我為什麼寫這篇文章我們應該揭發這個傀儡系第一 這是個不自然的東西

而且违背了我们原先的理想林培瑞选择把这个案件交给指控委员会他并且反诉学校认为他们侵犯了自己的正当权利不说明自己的违规行为就给予处罚其实我告诉你我在这儿从刘晓波那里得到了一种灵感我记得晓波在

2009 年的圣诞节那一天他被判 11 年的时候他第一个反应是要 appeal 申诉然后他的朋友们都告诉他都问他你怎么发疯了他说那当然没有希望那朋友问他那你为什么浪费时间 appeal 他说了一句给我一种灵感的话他说

我想观察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对一个政权站出来对抗整个的记录是什么所以从那一刻您其实也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者对观察者而我从最早脑子里头想的是我会写根据美国非营利组织 FIRE 的统计

从 2015 年以来他们调查了 600 多起和言论有关的对学者进行制裁的尝试大多数成功超过一半发生在 2020 年之后其中将近 30 名终身教授被解雇而像林培瑞这样选择与大学公开对抗者极少在学校里的是支持您的人比较多还是大家有一种寒蝉效应会下意识地离您远一点儿

我有一个朋友在历史系里头我把我的这个过程寄给他他马上的反应是害怕极了他说不要把任何这种内容再寄给我而且把所有以前我们在这个题目上交换过的电邮

林培瑞曾经拿吊灯上的巨蟒来形容思想审查

意思是巨蟒不必出击它的存在即是威慑在沉默不动中他传达的意思是你自己决定而活在它的阴影之下的人都多多少少又相当自然地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了调整你在开戏柜的时候你说一句政治不正确的话给你惩罚的不是校长是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毛时代的中国开会的时候要表态对不对我说我的正确话跟你的不正确的话在斗也是一种外在的游戏不是心里话常常是这样您怎么判断说这个并不是真诚的或者表里并不如意的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经过过

自己在这个文化里头也生存了我也会玩语言游戏那可不可以说过去的您多多少少也属于这个系统或者这个机器的一个部分至少您知道它怎么运转我知道它怎么运转林北卫说即使处罚他的三位行政人员当中也至少有一位是理解他的他能感到那种肚子里的沉默同情指控委员会由教师组成

他们独立于大学行政机构之外有自己的独立调查权这个委员会全票决定林培瑞没有违反教师管理规定反而是校方违反了正当程序需要举行纪律听证但是

他们的结论被否决了这种情况下按理说机器就应该停下来了对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它表面上保持一个权力分立的制度但实际上不是实际上所有的权力都在校长制里头根据林培瑞的文章记录

消防行政系统此后做了三件事一直接推翻指控委员会的结论二撤销林培瑞对消防投诉三把他的案件提交给特权和终身职位委员会进行纪律听证消防称林培瑞教授的言论令人憎恶极其严重提出了解雇他的可能那一开头他们提出的只是让你退出这个林选委员会之后为什么这个惩罚一步一步一步升级升级到了

甚至解雇你的這個程度 這是怎麼回事?就是因為我不聽話 因為抗拒從嚴如果您現在是 40 歲呢?40 歲的話我估計我不會有膽量也不是膽量的問題是怕以後的整個的 career 的影響因為它的威脅化之一是 termination 終止你的教授

林培瑞教授说在听证会上他没有传唤任何证人也没有聘请律师他把裁决的权利留给了陪审团来自不同院系的三位教授组成的陪审团在 2024 年 6 月份得出结论林培瑞教授的行为并未违反教师行为政策

但是他没想到他命运的最终裁决权是在加州大学和平分校校长威尔·科克斯的手里在校长做出最后裁决前林培瑞曾经写过两封邮件要求当面面谈

但是最后他等到的是一封有校长签名的谴责信那个谴责信里面读了他他里头说我们把这个放在你的档案里头而档案是 confidential 所以这就让我联想中共时期的档案知识分子犯规他自己档案里头怎么写的不知道但是到哪儿的档案都跟着你

教师是有自治权的对吧他们也对你做出裁决了为什么他们的权威没有得到认可呢这是好问题甚至他投票三次被拒绝这是不公正的不对的

那不就抑郁着整个这个过程缺少一个监督吗而且他最后那封信威胁我要是违反了公布了这个事情会受到纪律我想知道 UCL 校长的结论是怎么做出来的在节目播出前一周我给他本人发了采访邮件没有收到回复

迄今为止这位校长对所有媒体报道和联名信都保持沉默会不会校长也好或者校方也好他也有一种恐惧他担心如果他不这么处理您的事情他可能会遇到自己想象不到的麻烦对尤其是我们校长校长副校长他们都想积累一种好的记录

这是跟共产党的那个叫什么政机有点像他积累了一个好的政机是因为抓了多少像林佩玮说错了话的人都有记录但是反过来呢他要是万一站在我这边呢别人能够攻击他你怎么同情一个民族主义者

他也有压力这个罪名在当下是不是很严重对 很不好听提个意见宁愿是过了左因为过左表示你的心好可是你判断不对对不对但是右边你要是偏右的话那说明你的心不对你的出发点不对林教授对我说

有的时候他会做白日梦想象与校长辩论他希望双方能够为一个理念争辩愤怒哪怕吵上一架那也是一种真诚但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机会只有官方文件他之所以用机器来形容 DEI 制度是因为他作为人的感受被无视的那种深刻感觉很容易

居高临下很容易认为我道德对所以我比你好我道德对所以不择手段我的手段是什么没关系因为我心好您是不是也是感到了这种道德上的压力所以有必要为自己辩护道德上的压力对我本来我不是一个什么

白人第一男子汉那种极右派的思想我不是有这种意识在背景的时候读者更清楚的能够理解到 DKI 的机器的荒唐性这是不是也是一个理念一旦被制度化之后制度化制度化之后你看

参加共产党四十年代你得冒生命危险国民党抓你日本抓你你没有命五十年代之后就变成一种爬梯子的工具我不是说所有的人但是很多人是变成一种不是牺牲自己不是冒险自己相反是推动自己的利益的一个工具您比如说拿他那子来说

耗去两年时间耗费在五万美金以上数十位候选人的学术生涯受到影响至于谁从中受益了他不知道但他认为第一爱的平等理念就像他曾经真诚信仰过的毛泽东时代的平等理念一样需要接受现实检验因为 1973 年当他去往中国寻找一个没有阶级的绝对平等社会时

却发现自己在火车上被当成是有特权的外宾和领导干部一起享受着平民得不到的卧铺待遇那我想起您当年在 73 年之前就是您特别想去社会主义中国的时候你也是非常信仰这些乌托邦词汇的吧是 我赞成毛泽东和反对毛泽东的理由是一样的

当时我以为毛泽东的社会主义公平说真话而且对小的弱者公正后来我认识到他实际上制造出来的社会之后我就意识到得反对他强烈反对他为什么呢还是因为那些原先的价值观

作为中国现代历史的亲历者研究者林培瑞了解什么是计划经济武器干校和工农兵学员了解当人们试图通过强制性的制度来追求绝对的结果平等时在实践中如何以失败告终造成经济停滞物资匮乏和教育崩溃

林培瑞曾经公开批评过这些历史教训现在他以同样的价值观和态度批评 DI 机器去年 11 月他不顾大学法律顾问的保密警告公开在学校演讲题目是加州大学的气律处分程序真的是我们实现社会理想的最好途径吗让他意外的是校园中来了很多陌生人支持他其中包括大学行政部门的工作人员

和一位校园中最受人敬重的教授他是我们校园里的唯一的 university professor 他来听我在校园里头的演讲我讲这个过程的时候后来他举手他就生气的不得了而且他说你有没有考虑把这个发表后来呀是他去找洛杉矶时报的朋友说洛杉矶时报你愿不愿意发表这篇文章

《洛杉矶时报》拒绝了我觉得这是大 groupthink 的问题《洛杉矶时报》是左派的大 groupthink

瓦尔街是右派的大 groupthink 一个拒绝一个马上收这个是跟 groupthink 有关左派的知识分子或者媒体他们会觉得 DI 现在已经在受到各方面的攻击了那么您这封信会不会增加右派的力量甚至是一些极右的力量对有人有这个反应包括我儿子

我自己的看法那兩個 groupthink 我都不喜歡我都不喜歡盡量想做一個在 groupthink 之外的一個聲音你覺得他的問題是什麼你不能獨立思考你不能提出不同看法的話你的群體裡頭的決定

林培瑞的文章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他写这么做并不是想惩罚任何人在过去两年中他也没有按照消防体系和解

他 80 岁退休了做这件事情不是为了个人命运我不想惩罚他自己因为关键的问题不是他的人是这个制度你代替别的人在那个位置上也会有这个问题问题是这个 DEI machine 应该废除

您这个话说得非常明确当然也可能会引起争议所以我希望您表述的更清楚一点我刚才这那句话里头是想的是我们自己校园里头自己校园里头的这个制度起反作用坏处比好处大得多要一个比较大胆的话我觉得把第一爱的原先的理想

转换到这种 DEI machine 的话我愿意说全国应该取消不应该有这个但你让我反对 DEI 原先的价值观那我不同意 DEI 政策恐怕是当下最撕裂美国社会的公共议题之一佛罗里达等多个州已经通过法案限制公立大学的 DEI 项目但对这些变化也有人担忧

因为在历史上 DEI 政策的确增加了少数民族的代表性汇集了弱势群体一旦彻底放弃这个政策可能会导致少数族裔学生大量减少社会分化严重如果您现在倡议说在大学当中把这个制度废除了那有可能会造成这个钟摆向另外一个极端摆过去比如说甚至某种程度上是种族歧视的这个风潮变得更厉害这是个问题

我们得衡量这些所有的措施 does more harm than goodor does more good than harm 可是两边的危险都有而要是没有这么个制度的话原先的那种野蛮的民族主义会上来也可能对 也可能所以怎么样才能够不让这个社会在两种极端之间甩来甩去

最重要的是有像你这种做访问的人去把这些问题拿出来给大家研究给大家看我认为这种好的理想第一爱的好的理想要从下往上发展怎么讲校园的知识分子大学我教授朋友 95%都同情黑人同情

同性恋啊各种所谓弱者群体这是自然的这是因为他们的意识到这个问题自然的同情这个好从下往上你来一个校长和他的机器把它硬套到上面说你得如何你得上课你得小考你得注意我的语言你得玩语言游戏这个

这个事情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得开始问好处好多还是坏处多